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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特写】他为父亲做棺材

发布时间:2019-05-26 00:35 来源:未知 编辑:admin

  【特写】他为父亲做棺材

  在山东菏泽,有不少世代制造棺材的家族。从这里出口到日本的棺材,占到本地市场90%的份额。而这些“棺二代”们,也在用本人的体例延续着父辈的手艺与情怀。

  山东曹县云龙木雕公司总司理李如启。图片来历:杨立赟

  编纂 牙韩翔

  2017年,父亲归天后,躺进了他生前指定的儿子李如启亲手打的棺材,分开这个世界。

  父亲去世的最初两年,有一回无意间在儿子的棺材厂车间里看到一棵两吨重的红木,又粗又健壮。给人做了一辈子棺材的父亲,一眼就看出来,这棵红木“做棺材好”。李如启听出来父亲的意义,便把这4万多元的木材留下了。

  这么粗壮的红木,刚好够打两口棺材,一口雕龙给父亲,一口雕凤给母亲。

  李如启打棺材的时候,父亲常常去这个山东菏泽曹县的工场“监工”,要做多大尺寸、底板怎样打才健壮、棺材板怎样开便利、雕花用什么样式,全都按照他本人的心愿。两个月后,一对龙凤棺材终究落成了,时年83岁的父亲去“验收”时颇为对劲,想到死后事,安下心来。

  “父亲辛苦一辈子,要给他一个好的归宿。”李如启一边打棺材,一边在心里默默与父亲做一个漫长的辞别。

  如许的场景在43年前也发生过。

  1976年,爷爷归天时,李如启的父亲也亲手为他的父亲打了一口棺材。

  李家打棺材的汗青,是从爷爷起头。爷爷是1880年代生人,1916年起头跟着邻村的老木工学活,由于手艺好,在家里排行老三,得了一个“三木工”的绰号,很快家喻户晓。谁家有亲人归天,都晓得找“三木工”打棺材。

  传到父亲这一辈,手艺就更精进了。父亲从1940年代起头做棺材,手艺纯熟到不消尺子,把手当圆规,在木材上用手一测量就晓得尺寸,精准无误。

  阿谁年代,木工是手艺人,比拟剪发师傅和伶人而言,社会地位颇高,受人尊重。

  但因为山店主庭后代多,靠父亲一人打棺材,孩子们仍然饿肚子。李如启的童年,吃不饱饭是常事,黑窝头也是常吃的食物。兄妹七人,排行第五的他并不因年纪小而额外受宠,那时候常常要把粮食让给哥哥们,大孩子先吃饱了才能干活赔本。

  从小在木材堆里长大的李如启并没有料到,有一天他竟开起了棺材厂,完全辞别父辈和祖辈的小作坊模式,发家致富;也不是给乡里乡亲一口一口打棺材,而是用一个个集装箱,把棺材卖到日本去。

  图片来历:杨立赟

  1964年出生的李如启,高中结业后成为李家第三代木工。很快他碰到了雕镂身手精深的蔡秀芳,1985年两人结为佳耦。婚后夫妻俩一个做木匠,一个做雕镂,相得益彰。他们的创业就从这种夫妻作坊的形式起头,已经有10年时间为上海等地的木材厂代工,直到1995年建起本人的工场,2000年又成立了公司。现在,他们的儿女也参与此中。

  李家四代人,与棺材结缘曾经跨越100年。

  现在,李如启夫妻在山东菏泽曹县孙老家镇的云龙木雕工艺无限公司,每天发三个集装箱的日式棺材到日本,年发卖额达1.5亿元人民币,每年纳税1000多万元。

  他们出产的棺材,绝大大都是被日本人买走的。

  日本棺材市场和中国代工场结缘,能够说是两国经济成长、生齿布局变化配合感化的成果。

  1980年代起头,跟着日本低生育率、生齿老龄化,劳动力老化现象日趋严峻,日本国内劳动力成本上升,劳动稠密型的加工业难认为继,加速向海外转移,中国就是此中的一个标的目的。

  统一期间,中国正在发生此后40年令世界惊讶的主要改变——鼎新开放。市场经济体系体例确立,多量劳动力被解放,特别在山东如许的生齿大省,当地劳动力稠密,在鼎新开放初期去外埠打工者甚少,日本商机就在这片地盘落地生根。

  云龙木雕厂车间外晾晒着多量桐木。图片来历:杨立赟

  另一个不成轻忽的要素是天然资本,也就是棺材的原料。

  菏泽曹县的几家棺材厂均向界面旧事暗示,日式棺材所用原料次要是桐木。桐木来自于泡桐树,是一种成熟之后高达30米、胸径可达2米的落叶乔木,树冠呈圆锥形,春天开花时,满树都是浅粉色钟状花朵,远了望去像一把参天大伞。

  泡桐树在曹县到处可见,2018年曹县泡桐总株数300万株,年采伐桐木4万多方。这些泡桐树支持起了曹县数千家木材加工企业。李启如告诉界面旧事,桐木分量轻、易燃、不易变形,因而成了日式棺材的首选。

  在云龙木雕公司的展现厅里,十几口棺材一字排开,这些棺材按照用料和工艺的差别,价钱在200多元至2000多元人民币不等。最低价的是只贴木皮、没有其他粉饰的“桐平棺”,最高贵棺材则采用全实木雕镂。而销量最大的是订价300多元的“布棺”——木棺外用白色、粉色等淡色布料包裹,棺材头开一小窗供敬仰遗容,小窗上挂着同色穗子,典型的日式气概。

  这一个个精美的棺材,并不是用于土葬,而是和遗体一路火葬,所以桐木易燃的特征在这个环节阐扬了感化。

  云龙木雕厂,两个女工在搬运棺材。图片来历:杨立赟

  现实上,2002年,本地木材工场起头接日本的棺材订单时,很多人都不太情愿。

  “感觉不吉利,并且本来做板材很简单,做棺材还要买布、五金配件,上哪儿买都不晓得。”大恒兴木业的老板孙世生告诉界面旧事。反而是日本客户劝他:板材加工利润越来越薄,而做棺材的附加值高,你不想长久成长吗?

  李如启也算过这笔帐。2018日本生齿1.26亿,灭亡率10.1‰,也就是有大约126万人灭亡。65岁以上的白叟规模日渐强大,从1970年的729.1万人增至2017年的3417.6万人,其老龄化速度要较着快于美、英、法等发财国度。目前,每100个日本人里面,就有27个春秋在65岁以上的白叟。如许一个老龄化社会,意味着棺材财产还有30年摆布的昌隆期。

  两年前,日本东京电视台综艺节目《不成思议的世界》来到菏泽“揭秘”本地的棺材财产,节目称日本市场上的棺材90%源自山东菏泽。

  界面旧事领会到,目前菏泽的棺材厂次要分布鄙人辖的曹县和东明县,一共近10家。

  而反观曹县官方给界面旧事供给的数据,目前曹县规模以上企业(主停业务收入在2000万元及以上工业企业)中,家具制造财产共有企业357家,总产值224.6亿元,占全县规模工业产值的44.3%,

  曹县总生齿170万摆布,处置家具制造财产的生齿3.3万人——这就意味着,曹县的工人想要找一家木材厂打工,可选余地很是大。

  这几家棺材厂想要招工,就不那么容易了。

  在曹县,出口规模仅次于云龙木雕的德弘木成品无限公司在招工时,常常用“出产工艺品”的名头,把工人忽悠到厂里,虽然有些工人会情愿留下,但也有人一看到棺材扭头就走。

  而在云龙木雕出产棺材的车间,几乎找不到未婚的年轻工人。“一般都是结了婚的来做棺材,未婚的去做隔邻车间做木雕。”李如启注释道,找对象的时候说本人是做棺材的,不免尴尬,相亲对象也不必然能接管,结了婚再来做这一行,就不会影响“出息”了。

  不外,情愿留下的工人,不变性往往比力强,界面旧事在几家棺材厂走访时领会到,工作5年以上的熟练工不在少数。

  在现实上,在情况和氛围上,棺材厂和其他工场并没有太大区别。

  云龙木雕出产主管司理陈文德向界面旧事引见,一口日本棺材从木材晾晒、下料、制造、包装,需要在工场颠末十几道工序。而一棵泡桐树从砍伐到变成一口棺材运到日本的口岸,大约需要3个月时间。

  粉饰车间看起来像服装厂。图片来历:杨立赟

  高档棺材外面用的是绣花布料。图片来历:杨立赟

  因为最热销的是布棺,棺材厂的布料粉饰车间往往比木材加工车间人多。德弘的粉饰车间有100多女工,木材车间大约20多男工。

  日式棺材的色调以淡色为主,和中国保守深色、厚重的红木棺材有很大差别。在粉饰车间,四处都是白色、粉色的布料,高档一些的还有绣花布料,若是不说这些布料用于包裹棺材,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家服装厂。

  在云龙木雕厂,女工金桂月用气动打钉枪“哒哒哒哒”熟练地扫射,把布料划一地钉在木棺上。她在这儿工作了一年,还算是新员工。来云龙之前,她在药店做发卖工作,“仍是这里工作轻松,每天大要做9个小时,也没有发卖业绩压力。”金桂月说:“这些棺材看着不像棺材,也没什么害怕的。”

  不少工人在做棺材之前,曾经具备必然的木匠技术,因而上手很快。木工王万泉和老婆一路在大恒兴干了快要6年,“打这种棺材很简单,不消出格学,看看就会了。”在大恒兴,他的收入按件计费,一个月能赚5000元。

  四五千元的月薪,是曹县几家棺材厂工人的平均收入程度。如许的收入并不低,在县城,一个中层公事员的月收入也仅仅4000元。

  “从隔邻镇子开车来庄寨镇打工的也有。”孙世生说。

  木工王万泉在大恒兴干了快要6年。图片来历:杨立赟

  别看云龙木雕此刻每年为当局上缴税收1000多万、公司董事长蔡秀芳也当上了山东省人大代表,刚起步时,他们很不受待见。

  “当初工场要进一个工业园,有人说,万万不要让这个蔡总这个棺材厂进来。”蔡秀芳回忆道,已经有县带领下下层调查,感觉棺材厂不吉利,绕道而行。

  物流仓储环节也碰了不少钉子。“刚起头运货时,若是间接说运棺材,货车都不情愿拉,只能跟司机和物流公司的老板说是工艺木箱。”蔡秀芳说,有一次一批货运到口岸,工人大咧咧问“我们的棺材到哪里了”,运货的司机跳起来,打德律风质问蔡秀芳:“你们运的到底是什么工具!”

  “此刻他们都争着运我们的棺材,由于装满一车分量很轻,省油。”蔡秀芳说。

  德弘的棺材正在装箱预备运送。图片来历:杨立赟

  云龙、德弘等企业曾经从棺木拓展到寿衣、被子、骨灰盒、祭坛等殡葬相关的一系列。抛开观念上的禁忌,殡葬产物就跟其他一切商品一样,出厂前需要检测质量、收集用户体验。所以在棺材厂,老板和工人躺进棺材尝尝质量,穿上寿衣尝尝尺寸,都是泛泛事。

  德弘的少店主、公司副总司理田亮家里,还摆着几个木质骨灰盒——外观像圣诞礼品盒一样的骨灰盒,被用来收纳杂物。

  田亮2012年大学结业后,起头运营家族生意,目前担任口岸船务办理、采购、账务等。2006年父母把板材厂转型成棺材厂时,他在县城读高中,两三周回家一次,也常常见不到日日在工场里忙活的父母。2008年他考上大学,选的是国际商业专业,就是为了家族生意做预备。

  为日本人做棺材的过程中,这些乡镇企业见识了日本对贸易的严谨立场。

  卫生问题是日本客户最难接管的。“日本人干事很是当真,棺材有一点问题他们就坐飞机来了,布上有点脏都赶过来处置。”孙世生说。

  而让田亮印象深刻的是,有一回日本客户到厂里参观,发觉布棺车间工人的手指甲盖不清洁,通过翻译埋怨此事。

  “他们认为处置欠好小我卫生问题的工人,也无法做出精细的棺材。”田亮说,日本客户每次到德弘拜访,城市带一些小礼品,“一盒巧克力包了六层,可见他们何等注重包装。”

  大恒兴厂房墙壁上贴着中日对照的颜色申明。图片来历:杨立赟

  而这种严谨背后,还有对殡葬礼节的注重。

  从2009年获得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奖的日本片子《入殓师》,便可窥见一斑。日本葬礼属高度典礼化事务,一般按照释教典礼举行。这是由于最早是从中国唐代传播过去,较无缺地保留下来。

  此刻日本殡葬中,入殓时要给死者擦身,最亲近的遗属为其穿上寿衣或死者生前出格喜好的服装,棺内还要放上死者生前喜爱的用品。辞别典礼上,凡是有僧人来念经。祭坛一般有三层,正两头上方放着死者的口角照片,两侧放着荷花灯、花篮、鲜花、生果等。棺材放在前列,细节因释教宗派分歧而各别。

  “死者为大”的文化,让日本客户对棺材的质量要求极高。

  “棺材头上用来敬仰遗容的那扇小窗打开后,还有一片塑料板,这上面一点划痕都不克不及够有,不然亲属通过塑料板看到死去的亲人脸上不干净,是极不尊崇的。”孙世生说。

  虽然在保守观念里和灭亡沾边的事是要避忌的,但中国各地也有本人的说法。曹县本地就把给人做棺材称为“做喜活”。

  而在广东中山,做棺材被认为是积善的事。

  处置棺材财产曾经整整20年的古安华,是曹县棺木企业圈里唯逐个个广东人。从1999年起头,他在广东中山做棺材,一干就是18年。其时棺材厂具有138个工人,年产量3.5万套,年产值3000万元人民币。

  古安华做的棺材次要出口西班牙、意大利和美国。一共有三种格式,分歧于日本的“山形棺”,出产的都是圆弧型,棺材板上面粉饰了耶稣受难像。欧美国度的棺材用于土葬,每一口大约36公斤,700元人民币摆布。

  古安华出产的棺材出口欧美。图片来历:杨立赟

  2017年,古安华把工场搬家到曹县庄寨镇工业园,成立了菏泽徳亿利木业无限公司。“这些棺材次要用的是桐木,以前桐木运到广东距离远,运输成本很大。此刻所有的桐木都是在曹县当地进行粗加工,然后送到厂里,从木材原料和物流费用两方面节流成本,省下来的钱能够买新的铣床等机械。”

  古安华说,用机械换人,又节流了人力成本,此刻厂里工人数量只要过去的一半。

  “我们广东那儿说这是积善的事,家里人也不否决我做这行。”过去在广东,古安华总要去香港加入两年一届的亚洲殡仪及墓园博览暨会议,“展会上什么样的产物都有,这是一个成熟的财产。”

  把棺材卖到日本去,让李家的第四代终究不再挨饿。李如启的三个孩子,从小入读山东和河南的贵族学校,在1990年代,每年膏火就高达1.1万元,而其时曹县孙老家镇的平均工资一天才10元。

  这些“棺二代”都有类似的履历。

  因为家族企业和日本的生意往来,每个家庭至多有一个孩子被送到日本留学,他们通晓日语,回国之后能够协助打理企业。而这些多后代家庭,排行靠后的孩子,也有了自在去选择本人想走的路。此刻,李如启的大儿子和女儿别离办理工场和寿衣营业,二儿子“跨界”开起了房地产公司。

  而他们不会健忘,这个家族的起点,是从一个世纪前“三木工”李老太爷帮乡里乡亲打棺材起头的。

  “棺材是给死者最初的一份礼品,要很是面子。”李如启经常给员工开会强调,打棺材不成有一丝怠慢,要对得起客户,也对得起逝去的人。

  (文中金桂月、王万泉为假名)

  (本文来自于界面)

  义务编纂:李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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